本文是《为什么有些人,你跟他说一百遍也没用》的续篇。那一篇讲机制,这一篇讲我自己的破口。
定义
六阶角色理论讲的是一个职场角色所在的六个成长阶段,以及三层不可对称的规律。其中第三层叫成功关闭反馈通道:低阶时取得的成功会关闭反馈通道,让认知偏差被现实反复印证,持续越久固化越深,且不可自行逆转——只能由外力打破。
成立前提 / 边界:本文只讲我自己的经历,不作为普遍规律的主张。别人的破口可能是别的方式。
区别于:常见的"转型故事"讲的是市场机会、行业变化、平台红利。本文讲的是位置——我在那个位置上待得越久,我越难听到反面的话,而听不到反面的话,我就不会换。
一、我做对了二十年
我在医药行业做了二十五年。
从一线销售做到跨国药企的总经理,带过团队,扛过指标,连续拿过业绩。我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人。任何一份履历拿出来,同行都挑不出毛病。
而正因如此,我遇到了一件事。
二、我劝不动的人,都是我当年
有一段时间,我发现团队里有些人,我是真劝不动。
我说"这个打法有问题",他说"我做出了成绩"。我说"你的定位偏了",他说"我带出了团队"。我说"你的判断有偏差",他说"我坚持了这么多年"。
每一句都成立。因为我手上有事实。
有一次我做完分析,他当场复述得比我准,承认每一条都对,然后说:"你说的我都懂,但我这套打法是有效的。"
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:这个人不是我这一年才变成这样的。他是我十年前的样子。
二十多年前我在药企冲销量的时候,就是这么跟别人说话的。
他说的是"我做出了成绩"——这句话的口气,我太熟了。因为那是我每天在心里说的那句话。
我劝不动他,是因为我当年就是那个位置上的他。
三、那个位置的算法
后来我认真想过:为什么在药企待久了,人会变得这么"讲道理讲不通"?
不是性格变坏了。是位置的算法。
药企那套算法是这样的:
- 上面定指标,下面背指标
- 指标完成得好,奖金拿得多
- 奖金拿得多,说明我判断对了
- 判断对了,说明这套打法是对的
- 这套打法是对的,说明这个位置适合我
每一步都成立,每一步都自洽,每一步都在加固上一步。
而在这个算法里,有一个东西被系统性地删掉了:反面意见。
我做了二十五年业绩,我身边全是拿业绩的人。他们跟我说"这个打法有效"的时候,是真的觉得有效——因为对他而言,它确实有效。
没有人骗我。所有人都是真心的。 而真心的赞同,比假的赞同更难破。
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,是一套考核机制的问题。它奖励一种行为,同时惩罚提供反面意见的人——因为提问题的人自己拿不到那个业绩。
所以我当年的团队里,最有能力的几个人,往往是最少给我反馈的人。因为给我反馈,是有代价的。
四、第一个破口:换场域
真正让我开始怀疑的,不是某一次失败,是一个数字。
我在药企做到一定位置之后,我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来自业绩,而业绩来自我已经在做的那些事。越做越熟,越熟越省力,越省力业绩越稳——
这是一个自我加固的回路。我在里面待得越舒服,我越听不到新的东西。
我试着给自己找反面意见。我去问团队里最敢说话的人,他的回答是:"我说了您也不会改。"
这句话把我钉在那儿了。 因为他说得对——不是我不肯改,是我改不动。那个算法太完整了,业绩一直在替我证明。
于是我做了三件事里的第一件:换场域。
从药企出来,做咨询顾问。
主战场从「团队」变成「客户与未来」。在药企,我说了算——我懂产品、我懂渠道、我懂每一个人的能力边界。而在咨询顾问这个位置上,没人替我兜底。客户要的是真问题,不是我给的标准答案。
最关键的是:业绩归因的对象没了。
在药企,我做成一件事,可以归因给"我懂这行"。在咨询顾问的场上,我还没有被验证过。 我没有可以拿来给自己发工资的过去。
——这就是那个回路被切断的地方。
不是我想通了什么。是那个给我发工资的算法,停了。
五、第二个破口:遇到一个我压不住的人
换场域之后的第一年,我犯了一个新错误。
我以为离开药企就自动破掉闭环了。其实没有。闭环的机制还在,只是换了场景——在新的场域里,我开始迅速积累新的业绩,然后用新的业绩给自己发新的工资。
半年过去,我又在原来的循环里了。 只是这次的主战场从团队变成了客户。
真正的第二个破口来得更晚,也更具体:
客户的判断,我压不住。
在药企,我可以开会被说服——因为业绩在我这边。在咨询顾问的场上,客户不归我管。他不需要给我面子,不需要接受我的逻辑,他会直接说"这个方案我不买"。
而且他说的往往是对的。他掌握着我压不住的真相——他真正的问题是什么、钱花在哪里、他为什么犹豫。
职权能压住行为,压不住判断。 当一个人的判断无法被你的职权否决时,闭环才会真正松动。
这就是信念层主战场「客户」的含义——客户是唯一不由你支配、却必须让你改变的关系。
我要说的不是"客户很重要"这种正确的废话。我想说的是:在这套体系里,能破掉闭环的,是那个你压不住的人。 你身边有多少敢跟你顶的人,决定你能不能往前走。
六、第三个破口:一项大的、慢的成果
前两个破口都是被动的——换场域是被逼的,遇到压不住的人是撞上的。
第三个是我自己造的:一项大的、慢的成果。
融合六阶角色理论,花了很长时间,而且无法快速兑现。
它替代不了业绩的即时说服力——这一点我很清楚,业绩一句话就能说服人,一个还没做完的东西说不了。
但正因为它慢,它提供了另一个证据来源。
在业绩那个算法里,"我可能错了"是没有位置的。但在另一个算法里——一件还没做完、需要长期验证的事——"我可能对"和"我可能错"就重新变成了两个都可能。
当一件事慢到无法快速兑现,它就从"业绩"变成了"信念"。 而信念,是唯一不受闭环管辖的东西。
七、我敢说这条律是真的
三件事我都经历过。所以我敢说这条律是真的。
这也是六阶模型里唯一一条会阻止自我修正的律。前两条都不阻止——被指出层级的人可以不改,但至少他知道有这一层。闭环里的人是连这一层都不知道存在。
它不可逆,只能由外力打破。
能力可以补,通道补不了。
如果有人跟我说"他能力够了,就是上不去"——我会先问一句:他的反馈通道开着吗?
八、所以,如果你身边有个人你劝不动
三件事,按有效性排:
- 别再讲道理了。 在事实层面你驳不倒他——他手上有事实,而且那些事实是真的。换一个人,用相反的做法拿到同等结果。这是唯一能打开通道的东西。
- 给他一个压不住的人。不是你压不住他,是他压不住那个人。在那个关系里,他才可能第一次听见跟自己不一样的判断。
- 给他一个慢的东西。一项需要长期验证、短期兑现不了的成果。它把"我可能错了"重新变成一个选项。
这三件都不是话术,是位置。
口径说明:本文是作者本人的经历,不作为普遍规律的主张。文中"六阶角色理论"是这套理论的内部约定。本文"我"指作者本人。